某个周六,我约了一个女同学打乒乓球。

她只打过几次,而我从初中就开始打球。那时候的球桌是父亲用水泥自己砌的,我和表弟很有热情,经常一打就是几个小时。虎口磨出血了,就贴个创口贴继续。这些年打得少了,但基本功还在。那天我基本是陪练,靠肌肉记忆在打,她是刚入门,但打得很认真。我一边打,一边忍不住说话,她不太搭理我,反而越打越稳,我反倒吃了不少亏。我就调侃她,说她是“坏女人”。她也叫我“心机boy”。我一开始不理解,我明明没在球上费什么心思。后来我慢慢意识到,这其实就是我的打球风格。以前高中打球,高手很多,正面拼技术基本没有胜算。我就习惯用一些阴险的招法得分,开局靠飘忽的发球压制,中期打断节奏,落点刁钻,球路剑走偏锋。这些年球打得少,一直觉得自己已经改邪归正,就差胸前纹上四个大字:光明正大。但很多时候,那些旧的习惯还是会在无意识中露出来。我以为自己只是随手一推,对方却需要很费劲地去接。

后来我们不知道怎么聊到了疫情。我注意到她用的说法是“口罩”。这种表达我在短视频平台上见过,一般是为了规避审核,用“口罩”代替“疫情”。我一直觉得这种说法有点别扭,那天我就问她为什么不直接说“疫情”,而要说“口罩”。她说她谨言慎行,也习惯自我约束。我不满意,我真正想问的是为什么平台上被阉割的表达习惯,会渗进现实生活,变成一种默认的自我规训。于是我继续问她,为什么要用网络上的说法,为什么不用更“正常”的表达。

但是还没有等我正式发难,她就有点不高兴了。她说,你一直在问“为什么”,表面上是在提问,实际上是在批判我。我当时有点愣住了,下意识地反驳,说我只是出于好奇,想弄清楚这个现象。她说,如果我们不熟,她可能会觉得这是好奇。但她之前经历过类似的对话,所以她很清楚,这种问法背后的态度,其实是不认同,是在质疑,甚至是在试图纠正。

我们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,但这段对话让我印象很深。我后来回想那一刻,慢慢意识到:我当时好像不是真的在探究,而是在用提问的形式,表达一种已经存在的判断。我之所以反复追问为什么不用疫情这个词,其实是因为我默认:直接说“疫情”,是更自然、更正常、甚至更清醒的表达,而用“口罩”,是一种受平台影响的、不必要的迁就。我不断地问“为什么”,其实不是在平等地讨论,而是在等一个答案,一个可以证明我是对的答案。如果她顺着我的观点回答,我大概会觉得心满意足,但她没有迎合我,并且非常敏锐的看穿了我的心思,并表达了不满。从她的角度看,这就不再是一个开放的问题,而是一种变相的逼问,只是我当时不愿意承认。

我真正想谈的,其实也不只是一个词,而是言论自由这些更大的东西。但问题在于,我并不是在认真展开这些问题,我更像是在借这个话题,占据一个制高点。

这让我重新理解了说教和说服的区别。说教往往是单向的灌输,它假定我掌握着真理,你还没意识到。说服则需要理解对方,你真的允许对方是有道理的。我当时的问题,实际上更接近于:“你为什么不按照我认为更合理的方式来说?”这种问题,从一开始就不太可能产生真正的对话。

我以为自己在喂球,但球的落点却并不轻松。我没想为难她,但我的方式本身,就带着咄咄逼人。说服本来就是很难的,很多时候,别人表面上的认同,并不意味着真的被说服了,只是想尽快结束被说教的处境。为什么我知道?因为这种事,我自己也经常做。